满树繁华 刘泉义工笔盛装苗女画赏读

满树繁华 刘泉义工笔盛装苗女画赏读

- 作者: 吴杨
我对绘画的痴情倾注在绘画过程中的一笔一墨,笔锋触到纸面那一刻心境愉悦无以言表,与之沟通,像是自己的血液由笔尖漫漫渗化开来,宣纸上留下心音的印迹,情感思绪与之相融一体,不自觉中流露出娴静、平淡、朴素、忘我的心境。

-------刘泉义

上篇:南下之旅

刘泉义毕业创作选择画工笔、画苗女,以苗女为题材的工笔人物画他还从未见过,只能摸着石头过河,赌一把。作品完成后老师同学都说好,鼓励他参评第七届全国美展,结果喜获铜奖,为中国美术馆收藏。这届美展的优秀作品曾到日本等地巡展,《苗女》被选作海报,四处张贴且印在门票上,反响很大。一位新人崭露头角,免不了令人关注。

1964年,刘泉义生于保定乡下,父亲在银行工作,母亲带着他们兄妹几个在农村长大,清贫的生活养育了他朴实无华的品格,诚实、勤劳、善良,特有主见,认准了的事特卖力气。上小学时校园对面有家书店,他把每一分零用钱都积攒着用于买小人书,边看故事边临摹着画,不用多久就能画一本。上初中时接触到宣纸,对国画产生兴趣,捡起美术老师裁下的纸边或画废了的画,模仿着涂抹。经过一再恳求,父亲终于给他买了第一本国画书籍《徐悲鸿画册》,如获至宝,到现在还珍藏着。

并且,他从小就酷爱大自然,酷爱写生。有一次到平峪写生,同学一行7人兴致大增,结伴到北京看画展,夜里10点在永定门火车站下车,无处借宿,又渴又饿,大致确定了天安门的方向,开始夜行军。这天夜间又是风又是雨,单薄的衣衫几乎全湿透了,冻得他们瑟瑟发抖,抱紧双臂,风雨太大就找个地方暂避一时,走走停停,凌晨2点赶到前门,想找点水喝,买点吃的东西,却见店铺紧闭,强打精神继续走,总算见到了心中的向往之地,一行人挤到一处标语牌下避风躲雨,男生们挤紧了相互取暖,脱下几件衣物给女生披上,等候天亮。

1982年他踏上远行之旅,到广西少数民族地区画写生。父亲反对,全家都反对,花上父亲几个月的工资外出画画值得吗?怎奈他学画的倔犟是出了名的,同不同意都得去。那年他18岁,与两位同学结伴去广西,到了苗寨,住进吊脚楼。小楼临水而筑,异常潮湿,被褥能拧下水珠子,浑身被蚊虫咬得奇痒无比,搔破了,感染了,让老乡帮着找医生。白天外出画画,晚上归来随便吃点东西后坐在门前欣赏夜景。满天繁星,萤火虫飞来飞去,思绪也随其漫游,苦中有乐,很是惬意。这次远行,刘泉义画了八百多张速写还有十多张人物写生,直接用毛笔勾画,为后来从事国画创作奠定了基础。

业余学画为积累,专业求学奔大成。他先是求学河北工艺美术学校,1985年考入天津美术学院绘画系中国画专业。他曾写道,我在中专毕业后分到保定市政府机关任职,边工作边学画,经过两年的不懈努力后考入大学,“我对时间的慨念有着深刻的认知,珍惜大学生活的美好时光,4年里不敢放弃每寸光阴,过得充实愉快。我的精力主要放在山水和书法上,临摹各家各派,从整体布局到一笔一墨,细心研究,细心揣摩,笔墨技巧有了长足长进,以利于水墨人物画创作。工笔画对我曾是一个薄弱环节,上大学前没有基础,入学之后兴趣也不浓,为了弥补不足,课下加强白描训练,临摹过整本的徐文长线装白描和陈老莲白描。当时我在班上基础不是最好,但对画的感觉和笔墨把握自认为不错,再加上刻苦努力,终于换来可喜成果。”

毕业前夕,为创作《苗女》他再度南下,途中接触过布依族等少数民族,途经黄果树等旅游景点,越是开发程度高的地方越是找不到感觉,围着村寨转来转去就是进不去,见到有人的院落刚要往前靠,房主就把狗放出来一阵狂吠。碾转二十多天之后,他由黔西南折返,又来到黔东南。时逢农忙季节,村寨少有闲人,更看不到盛装苗女,在台江县施洞乡,经当地文化站帮助,到农田里找了一位女孩回家,母亲帮着她,用了一个多小时才穿戴一新,银光闪闪地从里屋走出来。当时是下午三四点钟,明媚的阳光洒在院落里,里屋则很暗,女孩出现在门口时,背景很黑,服饰很亮,强烈的明暗对比下眼前豁然亮开,第一感觉就是震住了、太美了!真是绝美呀!黑衣银饰,镶以五色裙边,点缀石青、石绿,巧夺天工般衬着少女红彤彤的脸庞,略带腼腆、羞涩,清丽纯乎天然,绮丽无以附加,这要是能画下来该有多好啊!

采风归来,他依据速写稿画了一张白描,以他擅长的水墨写意试着表现当时的现场感,但银饰画不出来、绣片画不出来、少女的面部表情画不出来,不是他内心体会到的、极度想表达的那种味道。极度就是寝食不安,日思夜想,挥之不去,终于痛下决心,改画工笔,始有《苗女》问世。

2002年,刘泉义考入中央美院博士生课程高研班,师从李少文教授,得到导师组多位教授的指教,对卢沉教授的“挖井论”深有同感。卢先生说,画画的道理犹如挖井,不要这挖一锹那挖一锹,而要选好点一直挖下去,10米、20米、几十米,直到挖出水,最好能挖出泉水。挖井的过程可能很枯燥,要能耐得住寂寞,有种定力在心中。

刘泉义酷爱苗族题材颇似“挖井”。有一年寒假他再下黔东南,走了5个县,农闲季节,容易找人,见到很多苗女。为这次采风他专门买了相机,大年三十那天找了几位盛装苗女拍照片,手忙脚乱,相机发病,快门死活按不动,大冷天急出一身汗。经人指点,他赶忙乘车往城里赶,想抢在下班关门前找人修理好,否则大年初一用什么?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赶在节日期间多拍些盛装苗女吗?还真叫他找到一家照相馆修好了相机,乐得喊一声说:“哥们等着”!“噌噌噌”跑出去买了一条烟送给店主。

可是天色已晚,班车停开,无法返回了,只好找家小店住下来,次日早晨5点起身乘车赶往丹寨县城,没想到大年初一车全停了,都放假了,没法下乡了,只好在一家小旅社里住下来,门窗全是大缝子,风嗖嗖地刮着,盖着湿乎乎的被子,看了一本书,过了一个年。

初一没车、初二没车、初三还是没有车。罢了,还是步行走吧。他吃顿饱饭,背上行李,踏上了下乡的路。山路崎岖,寂静无声,一路上很难见到人。全是羊肠小路,很不起眼的山路,上山下山少说也有二三十里。他独自走在山里,开始不免心惊胆寒,渐渐地也就习惯了,安心了,这里民风纯朴,路不拾遗,非常安全。途中下起绵绵小雨,雾气笼罩,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?焦急中隐约听到山民的吆喝声,寻声找过去,求人指条路,继续往前赶。

绘画犹如走山路,只有不畏艰难险阻,甘于寂寞,方才有望攀上顶峰,极目乾坤大,一览众山小。

下篇:作品赏读

刘泉义画盛装苗女,没有现成的资料可资借鉴,动力来自他对这一题材的认知与热爱,来自于习画过程中的寻找和固守。

其一,工而不僵,繁而不腻,寓写于工。他认为,工笔画之情境营造和气息把握是第一位的,即使是一幅肖像画也应是作者情怀的再现,切忌落入制作的误区,不能盲目追求形式美,为某个局部的精彩而忽略作品的整体观感,不能欣喜于某一肌理效果、某一笔墨构成而被带入徒有其表的窠臼,得象而忘意。他由擅长写意转向工笔,深知两者之所长而力求相融、互补,把写意的抒情、灵动带到工笔里,在创作过程中尽可能保持现场感,保持苗女带给他的最初感觉,以此实现作品的精神含量,有浓浓的生活气息和真实的生命感受在里面。

其二,注重自然亲和,观照历史沧桑,通过表现人物命运的归宿感,实现作品的精神含量。苗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,历史悠久。大约四千多年前,黄河、长江流域生活着许多部落,包括以黄帝为首的部落和以炎帝为首的部落。当炎帝带领他的部族向东扩张时,碰到东部沿海地区九黎族的顽强抵抗,他们的首领叫蚩尤。炎帝战败后联络黄帝,在涿鹿与蚩尤展开一场殊死大战。蚩尤战败后被迫辗转迁徒到西南生蛮之地,依托崇山峻岭,得以繁衍生息。相传,苗族即蚩尤部落的一支,生就的勤劳、坚毅,尤其苗族妇女,生活的担子全在她们肩上,种种美德,一如她们佩戴的银饰,光耀无比。若把刘泉义所作盛装苗女画组合排列开,足可构成苗族风情的完整图卷,足可引为自豪。他曾在一座苗寨注意到苗女穿的鞋子,形状很特别,鞋尖如同船头似地向上翘着,后跟则缀有一块形状如同镰刀般的厚布。相传她们的祖先逃难时化整为零,分作9支(故苗族有黑苗、花苗、青苗、长裙苗、短裙苗、江边苗等多种区分),分手时每人做双鞋,鞋尖代表船,鞋跟的厚布代表镰刀,以此象征生存本领。又比如刘泉义作品中的蝴蝶,静静的画面中突如其来地闯入一只蝴蝶,翩翩起舞,一幅取名《蝴蝶妈妈》的作品,画面上方为蝴蝶的羽翼所覆盖,庇护着一群苗女。如此新奇的构图亦有历史渊源,取自民族习俗。苗女绚丽多彩的绣片上,银饰极为复杂的纹路里,记载着各种各样的传说,是其智慧勤劳的象征,更是一个民族的图腾崇拜。在她们的传说中,蝴蝶被称作“妈妈”,被视为始祖,是鱼或龙的变异,是大自然的化身,是生生不息的生命韧性。

其三,拙朴沉稳,意趣悠长,清新自然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的画,单一的苗女肖像不觉得简、不觉得薄,配以各种背景也不觉得繁、不觉得杂,盖因在简或繁的转换中,在一笔一墨的传递中真实、真切地融入了他的情感,他对此情此景的充分理解和爱。比如《花开花落》中的盛装苗女,青春年少,沐浴春风,满头的银饰如同一捧盛开的花儿,空中桃花似蝶,随风飘舞,诗意般的画面令人沉醉。又如《红线》,绣片如门似帘般上下贯通,而少女居其中,红色的绣片、瓦蓝的底色、雪白的银饰,红白蓝三色构成强烈的色彩反差,闪耀着夺目的光彩,晶莹剔透,熠熠生辉。

其四,在形象的刻划上把握基调,尊重苗女的生活真实。1992年早春,刘泉义只身再赴黔东南采风,归来之后开始创作盛装苗女,埋头画室,废寝忘食,不分寒暑,以极大的热情陆续完成了《春雪》、《二月花》、《银花之一、二、三、四》、《早春》、《凝》、《三月三》等工笔力作。其中,《二月花》的创作时间历时一年之久,刻画了15位盛装苗女,从少年到青壮年,依次排列,有意形成山一般的叠加耸峙感,象征伟大与永恒。苗女生而矮小,也生而勤劳,心灵手巧,十二三岁已经开始学手工、做嫁衣了,自己的嫁衣自己做,自己的命运自己管。嫁衣一年穿不了几次,甚至一辈子从来不洗,过罢节日后总是叠起来放好,等待着下一个节日,就这样从少年等来青年,从青年等来壮年。对此,艺术家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汇准确表达内心感受,你能画出绣片,画出银饰,却很难画出这些劳动成果的深层含义,苗女一辈子的欢乐和希望是否都绣在这上面、都刻在这上面呢?朋友们劝说刘泉义,不能把苗女画得漂亮点吗?看着舒服,肯定好卖。可是,当你身临其境,在大山中、在小路上、在村寨里,目睹过苗女背负着沉重的柴草、背负着一家人的生计,从早到晚,劳作不止,疲惫不堪时,你看着能舒服吗?画得甜美并不难,难在画出真情、融入真情。刘泉义画苗女,不求形美而尤重气韵、神似,那怕嘴唇厚些,脸盘大些,神色呆滞些,而要把苗女的生活真实画出来,画出她们的默默忍受,画出她们的生命状态。

其五,画面富于气象,新作要有新变化。刘泉义同我谈到,绘画成就和勤奋刻苦不能画等号,不能陶醉在已有的成就里重复过去、重复自己。在相对集中一段时间,完成一批盛装苗女画的创作之后,他担心感受麻木,赶紧刹车,停下来画一段写意画,通过题材转换、笔墨转换调整心态、状态。要么就回到生活中去,到苗家山寨采风去。1997年他创作了《银装》,获得首届中国人物画展银奖(金奖空缺),便是在经历了2年的调整后,以一种轻松的心态面对老题材,从立意到构图、到造型均有明显变化,画的轻松流畅,画上的两个苗女,一正一反,当中一棵小树将其分隔左右,色调偏灰、偏暗,加强了主观色彩,不求华美而趋向于纯朴厚实。《银装》之后,他又去了黔东南,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里,桃花、杏花、梨花、李子花都开了,村村寨寨,漫山遍野,蜂舞蝶飞,花香四溢,大山本身就美丽的如同苗女。尤其可喜的是,苗寨到底也发生着变化,村头支起“大锅”(电视接收天线),村民看上电视了,开始谈论经济收入、经济话题了,对钱呀、物呀表现出迫切的欲望,不少年轻人开始走出大山,进城打工,千百年的封闭和自甘清贫的岁月就要结束了。这是1999年,归后他创作了《满树繁华》,获得第九届全国美展铜奖。这幅作品中的苗女一扫昔日的苦涩、漠然,而显得面目姣好,喜上眉梢。劳动之余,她们正精心梳妆打扮。梨花满树,春风荡漾,苗家姐妹们的历史会重新改写吗?含辛茹苦的劳作以外她们应该拥有甜美的还报吧?刘泉义写道,就这样,“在苗家村寨和山山水水间徜徉了月余,带着颇多感慨回到天津,满怀激情地创作《满树繁华》,是希望我深爱着的苗族人民快快富裕起来,就像春天那盛开的花朵,绽开快乐的笑脸,处处呈现出繁荣景象。”

展开 收起
  • 画家:

    刘泉义
  • 籍贯:

    河北清苑
  • 绘画特色:

    工笔画人物画
  • 画家简介:

    刘泉义,1964年生于河北省清苑县。1983年毕业于河北省工艺美术学校。1989年毕业于天津美院中国画系。2004年毕业于中央美院博士生课程高研班。中国美协会员,解放军艺术学院美术系副主任,教授,研究生导师。中国工笔画会理事。作品入选第七届、第八届、第九届、第十届全国美展,其中,第七届、第九届获铜奖。获首届全国中国人物画展银奖,第二届全国中国画展铜奖。荣获“97中国画坛百杰”称号。入选“百年中国画展”。入选“天津当代国画优秀作品展”十人团队。